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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哪里算命好_被南京吃掉的柳大叶

更新时间:2021-05-15 16:57

“特写杯”非虚构写作大赛文字组三等奖作品 

被南京吃掉的柳大叶

作者:段高高

人生有一苦,为离乡之苦。

更苦的,是老来离乡。

柳大叶离开家乡的时候,56岁。在这个时代,56岁并不算是老。但是在豫西北的一个小城市,在这个小城市的北部山脚下的村子里,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位老人了。尤其是她当上奶奶之后,“奶奶”这个词,让她更觉得自己是一位老人。

她离开家乡,就是因为“奶奶”的责任。

柳大叶在离乡之前,村子里的人们有人就给她打预防针。曾经去到外地的城市给儿子看孙子的秋菊告诉柳大叶:“那可不得劲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描述那种不得劲,她只是讲述了自己的反应:“我经常哭,就想回家。”

最后,她意味深长地结尾:“去了你就知道了。”

柳大叶不相信。

去给自己的儿子看孩子,看的是自己的亲孙子,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是那又何妨。她曾经这样教育自己的儿子:“鼻子下面长的是嘴,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况且,看孙子这件事情,自己驾轻就熟,毕竟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当奶奶——她已经把大儿子家的儿子,照看到了3岁,上了幼儿园。想想过去的这几年,其实也挺欢乐的,看着孙子长大的乐趣,要比看孩子的苦要多。

柳大叶不怕苦。

柳大叶受过的苦不少,所以她才觉得自己不怕苦。

上世纪80年代,她先后生下两个儿子。家里上数几代的人丁不算旺,柳大叶的老公段安邦是他这一代唯一的男孩。家里的人都很高兴,公公和婆婆乐得合不上嘴。

当时,家里还养着几头牛,是种田的好帮手。在孩子出生的那几年,家里的牛生了好几头小牛,都是母牛。

这在农村,是好的兆头,人生儿子,是指人丁兴旺,牛生母牛,可以长大了配种继续生母牛,那是财富。

孩子一天天长大,牛一头头卖掉。柳大叶和丈夫做起了小生意,家里盖了新房子,似乎未来一切都在朝着更美好的地方发展。

厄运不期而至。这厄运,是意外和疾病。

村子里有牛的人家,会轮流把村子里的牛聚到一起,去山坡上放。有一天,牛群惊了,公公为了拦住惊牛,被撞倒,踩踏。从此身体每况愈下。

婆婆在一次从田地里刨完花生回家时,突发脑溢血。

当时的柳大叶三十多岁,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接下来,会有二十多年,要和丈夫一起,在照顾老人,养大两个孩子中间顽强撑过来。

所幸,两个孩子还比较懂事,放学在家的时候,也能帮忙照顾爷爷奶奶。

钱,钱,钱。

柳大叶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只要有钱,很多事情都不怕。

柳大叶有一份工作,她最喜欢和别人换班上晚班,这样就不会耽误她白天摆摊做生意。

有那么十几年,柳大叶上了一夜班,然后紧接着要去市区摆摊,中午饭就是啃两个馒头,再厚着脸皮去不远处的饺子馆要一碗免费的饺子面汤,只为省下几块钱。

终于等到大儿子毕业参加工作,丈夫又脑溢血,以往精明强干的人,变得走路都困难。

等到大儿子结婚,儿媳妇怀孕的时候,她自己又查出子宫间质肉瘤,恶性。所幸是低度恶性,

切除完子宫,还要继续化疗,她固执地让儿子去上班,不用陪她:“不就是输液么?没啥,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她自己抓着一把把脱落的头发,一个人坐在床边嚎啕大哭。

这些苦都受了,去看二儿子家的孙子,那能有什么苦?柳大叶想。

她背起行囊,拉着行李箱。三十年前,她曾经和厂里的人一起南下到别的厂里学习。可是之后的几十年,她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

没有智能手机的她,踏上了南下的路。

“没事,鼻子下面就是嘴,我会问,不会丢的。”面对大儿子的担忧,柳大叶自信满满。

可是真的出去了,才知道,这几十年里,外面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去南京,要先到郑州,从郑州坐高铁到南京。

站在郑州的高铁站外,柳大叶呆立着,看着那立交桥,不知道往哪里走。

好不容易到了车站,又不知道在哪里取票,在哪里进站。进了站,又不知道去哪里坐车。

“找人问,找穿制服的,找带红帽子的,找穿马甲的。”她想起儿子的叮嘱,一路问下来,一路迷迷糊糊的,就到了南京。

但是一想到身上带着的几千块钱现金,她就又精神百倍。随着人流走出高铁站,看到二儿子,她才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她跟着二儿子坐地铁,回家。

她想,要是我一个人,肯定摸不到儿子家。

地铁上,柳大叶接到了大儿子的电话,又接到了老公的电话,又有儿媳妇的电话。可能是因为看到过了高铁到站的时间,都想问一问情况。

老家里的四个人,分别在四个地方:老公在家里,儿子和儿媳妇在不同的地方上班,大孙子在幼儿园。所以才会先后接到三个人的电话。大孙子还不会打电话。

唉,大孙子……才刚离开几个小时,就有点想大孙子了。

第二天,儿子就上班了。儿媳妇也上班了。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一时间不知道干点什么。

小儿媳妇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可是这大城市不比那老家,请假得到快生的那几天才可以请假。

想到这里,柳大叶突然有些害怕。

在家里,亲戚也多,邻居也多,医院也有熟人。大儿媳妇生的时候,那一大家子的人围着,觉得很安心。

可是在这南京城,谁也不认识,就连楼上楼下的都不一定认识。

生的时候怎么办?怎么去?去哪个医院?谁照顾孩子和儿媳妇,我一个人可有些顾不过来。

她想了很多很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一个底。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透着窗户看着楼下,她想出去转悠一圈,可是想想又觉得算了,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柳大叶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做什么。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那么陌生。

在老家的时候,没事随便出门,就能找到人聊聊天,可是在这里,终究是个外乡人。

她脑子里没由来的想起了来之前那些人说的话:“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一天,一天。

柳大叶期待着,又煎熬着。

每天给孩子们做做饭,又期待并害怕产期的临近。

她熟记了去菜市场和超市的线路,这是她每天固定的去处。

她有些想念大儿子,大儿媳妇,还有大孙子。幸运的是,如今网络发达,随时可以视频聊天,可是隔着屏幕,并不能抱一抱孙子,不能亲一亲他。

突然有几天,家里没人再发视频聊天,她心里就揪成一团,自己乱想:“怎么回事?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终于忍不住,她让小儿子帮自己发视频回去,才知道是孙子发烧了。她呆呆的,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出去买菜的时候,看到路边的小孩子,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吓得卖菜的商贩不知所措。她只是突然很想家里,看到和自己大孙子差不多的孩子,就忍不住想哭。

哭完了,她擦擦泪,回到家里,准备饭菜。

有一天晚上,她听到了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的音乐声。

“我出去转一转。”她对儿子说。儿子也很欣喜于妈妈想要出去转一转的想法。

她抱着惊喜而又忐忑的心理,来到了楼下,来到了小区的广场上,那是多么熟悉的场景啊,一群中老年妇女们在那里随着音乐起舞。

这里和家里一样,只不过是地点从村子里的操场,变成了小区的广场。

看了一会儿,柳大叶忐忑的心理消失了,只剩下惊喜。

这世间的人,大体上都是一样的,同样是跳广场舞,总有人跳得很好,而有人跳得不好,就算是几朝古都,也是一样的。

“广场舞是没有省界的。”柳大叶开始站在后面跟着跳。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慢慢的,柳大叶的位置越来越靠前——她成功的融入到了这个小区的广场舞队伍。

“我出去一趟。”每天晚饭后,她这样的话语响起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也陪着儿媳妇去做了几次产前检查,儿媳妇去检查的时候,她就去附近学习相关的知识。慢慢的,她觉得自己差不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和家里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会想大孙子。”柳大叶心想。

终于,儿媳妇要生了。

一天夜里,阵痛来临,她不慌不忙,还分析了一下:“这样子的阵痛,不会马上就生。”

她做好饭,大家吃完,带着儿媳妇去医院,过了几天才生下来。

孩子满月期间,她就哭了几次。因为小儿媳妇和她的带孩子的理念不同,免不了争吵两句,她想着产妇坐月子期间不能生气,就自己把气受了,但是实在忍不住,就偷偷哭了几次。

孩子三个月,小儿媳妇就去上班了。这在家里,怎么也得等到孩子再大一点再去。可是在这南京城,三个月才去上班已经很不错了。还有的人,也许就不用去上班了。

儿子和儿媳妇去上班,留下她带着孩子在家里。

有一次,和家里的丈夫视频,她问丈夫:“你中午吃什么饭?”

丈夫说:“饺子。”

她开玩笑的说:“你看你多美,能吃饺子,我就只啃了馒头。”

有时候,中午带孩子忙的顾不上做饭,也不需要给儿子和儿媳妇做饭,她就将就一下,啃点馒头算了。

谁知道大儿子第二天中午就给她视频聊天,说着说着,突然说:“妈,你买点水果,中午别光吃馒头,吃个苹果啥的。”

她笑着说:“我跟你爸开玩笑的,我吃有别的。我知道了。”

说着说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哭了好一会儿,她才对儿子说:“我真想回家。”

柳大叶一直觉得自己老了,也有可能是神经失常了,因为她一直叫错人。

“安邦。”

“亮亮。”

“溪溪。”

“二亮。”

叫了好几个名字,柳大叶把家里的人名字叫了一遍,终于叫对了二儿子的名字。

“想说啥呢?”她又忘记了想说啥。

“小溪。”她对着小孙子叫家里大孙子的名字。

“真是老了。”她苦笑着,对二儿子和儿媳妇说。

“看奶奶又把你叫成你哥哥的名字了。”她笑着,对小孙子说。

过年回到家,她又对着大儿子叫二儿子的名字:“二亮。”

“杭杭。”她对着大孙子叫小孙子的名字。

“真是老了。”她苦笑着,对大儿子和儿媳妇说。

“妈,没事,你想咋叫咋叫,我们知道你叫的是谁。”大儿子说。

作为一个十八线城市的农村妇女,她极相信算命的说的话。

可是这几年她不那么信了。因为两个儿子小的时候,她算了很多次,算命的都说,大儿子从政,小儿子从商,不可限量。官商结合,真是好啊。

但是现在两个儿子已经都三十多岁了,眼看已经不是那么回事。

有时候,儿子们还会拿这个跟她打趣,她也笑着说:“都是胡说的,不准。”

但是算命的还有一句,她是很相信的。她也会有时候生气了拿出来给儿子们说:“算命的说了,我就是一个奴才命,一辈子就是伺候你们的。”

儿子们说:“怎么能这么说呢,怎么会是奴才命呢?”

她愤怒的说:“给你们做饭,看孩子,那不就是老妈子么?”

儿子们说:“那可不一样,你难道不喜欢孙子们么?”

她想了想孙子们,脸上开始有了笑意:“说的也是,当奶奶的,不就是这样么?”

女人的气性,也就是那么一会儿,只要她觉得这个家还需要她, 有人爱着她,一会儿就消气了,即便再老,也是这样的。

她信神。每年,自己家里烧香上供都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每一次烧香,她所求不是富贵,心心所念只为一件事情:“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

她最怕听到就是家里谁不舒服,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所以她也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让家里平平安安。

她也是怕了,这大半生,自己一家人从来没有安安稳稳的度过。

“保佑我段氏门庭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虔诚的磕头。

小孙子慢慢大了,过了一周岁,也断奶了。

柳大叶也慢慢能够再出去跳舞,回家她还可以给儿子讲跳舞时遇到的大妈们,有的和她一样,是从外地来给孩子看孩子的。

“有一个人给她老公打电话,哭着让她老公想办法把她弄回去,说是再也不想呆在南京了。”柳大叶讲着别人的故事,她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多了。

“我把孩子带回家里带吧?”柳大叶和儿子儿媳妇商量。

“孩子还是呆在父母的身边对孩子的成长更好。”孩子们说。

“我给你们带到三岁吧?等到孩子上幼儿园,我就回家。”柳大叶和儿子儿媳妇商量。

“那以后怎么办啊?”孩子们说。

是啊,以后怎么办啊,孩子上学,也需要接送。

柳大叶一个人呆在家里,儿子出差了,儿媳妇加班,还没有回来。

怎么办啊?

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孩子,有一个老人,有一个家庭,怎么办啊?

十一

夜幕降临了,城市里亮起了灯光。

从城市上空看去,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点光就是一个家庭,他们或许生长于此,也或许来自远方,但是都在这里,为南京城提供着城市发展的动力。

这南京城,张开了大嘴,一口口吃掉了段二亮。

然后,又一口一口吃掉了柳大叶,和她的自由。

在远方,北京、上海、广州,那些大城市,都长大了嘴巴,一口一口,吞掉来自全国各地的段三亮,段四亮。又一口口吞掉他们的妈妈。

大城市,吃掉了一个又一个大妈,不知何时是归期。(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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