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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球员半夜鸡叫电影_短篇小说集《养筷子的女孩》

更新时间:2021-02-27 03:22

字在说画

第一画 蓝羊

夜空下,一只孤独的小羊,和她倒映在湖中发着蓝光的倒影一起,慢慢地走。一只在吃草,一只望着天。

第二画 朋友

半夜,我在路上走。一个朋友跑到我身旁,说:“我们一起走吧!”

我说:“不,我要一个人走。”

第三画 午睡

夏天的午后,铺着盛开着血红玫瑰花被单的床上,仰面平躺着一个薄薄的男人。他的胸口到大腿,覆盖着一条依旧叠着的被子,没有一丝响声。

第四画 自杀的四种类型

1.杀掉自己成为自己。

2.杀掉别人成为自己。

3.杀掉自己成为别人。

4.杀掉别人成为别人。

总的来说,我们大多是第四种自杀者。

第五画 演员

他是一位扮演梵高的演员。他的画,有向日葵,有星空,有乡村,有农民,还有空空如也的椅子。鉴赏家对它们的质疑,和梵高的真迹比起来,不多也不少。

第六画 笑

你的手机在笑我。你的微信,你的QQ,你的通讯录,你的浏览器,你的回收站,他们统统都在笑我。笑我这个癞蛤蟆一样的男人。听到男人这个词,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呼吸困难。

第七画 疾病

痔疮病了,它身上长了个巨大的我。

第八画 欲望

凌晨,我喜欢去扔垃圾。淡淡的黄光下,白色塑料袋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响起垃圾滚落的声音。我产生了一股想要爬进垃圾桶的冲动。

第九画 死亡

你二十九岁。你已在一个恐怖的梦中溺水而亡,那时你七岁。你的鬼魂继续活着,活到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

第十画 迁徙

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一块泥土到另一块泥土,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一堆噪音到另一堆噪音,从这片霓虹到那片霓虹。为了食物,为了交配,为了梦想,不知道为了什么。

第十一画 夕阳武士

武士流浪人间,斩杀个个恶霸。火红的夕阳下,武士剑指红穹。村民已然离去,宝剑又要回鞘。铁剑插入大腿,武士孱叫发抖。他拔出不断插,插在腹腰脚胸。不观剑鞘何处,血飞溅如杀猪。噔剑终于入鞘,武士走向夕阳。他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二画 战争

战争期间,杀人犯们被派往前线。他们英勇杀敌,骁勇善战,许多人还为国捐躯。他们是每个国家的英雄。

第十三画 树的影子

树的影子随风摆动,然而,那里光秃秃的,并没有任何树。据说,那是一颗生长着这个民族的全部灵魂的树。

第十四画 绑架

绑架犯跪在地上,拿着长刀,哀求站在前方,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不要回家。

第十五画 墓地

我抱着我的骨灰盒,站在我的墓前,LED显示屏上闪烁着我的名字。四周是五颜六色闪着光的透明玻璃坟墓,人们欢声笑语。我走进了我的坟墓。

第十六画 放猪

脖子上拴着绳子的小猪牵着小孩们在山里乱窜。

第十七画 婚礼

教堂里,阳光从蓝的黄的玻璃中落下。牧师捧着本圣经站在台阶上,新人看着他,宾客默默地盯着台上。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露出雪白的肩膀,抬起头说:“我愿意。”

新郎很高,足有两米,准确地说是一根两米的竹竿,上部还打着蓝灰色领结。当然,竹竿并不新郎,而是竹竿顶部挂着的那条红色的搓澡巾。新娘用脚尖轻轻踢了下竹竿,搓澡巾点着头表示愿意。

音乐声响起,从此她们过上了幸福的婚姻生活。

第十八画 牵手

相恋的男女手牵着手。

男生的手异常冰冷,足有零下好几度。女生便一直在感冒,流着鼻水,就是夏天也得穿上那件厚厚的粉红色的羽绒服,戴着皮帽子。

女生喜欢甩手,用尽力气甩得老高。男生的手臂便一只打着石膏,一只在去打石膏的路上。

相恋的男女手牵着手。

第十九画 等待

她看着自己从腿开始慢慢地液化成一滩黑水潺潺地流进下水道里。

第二十画 悲伤的怪兽

怪兽长着个巨大的头,足有马桶大小,老柳树皮般干裂的脸。他裸着的身体只有婴儿大小,白白嫩嫩,摸着软软的有弹性。奇怪的是,怪兽的眼睛上连着根水龙头。他躺在墙角里,饿了就把水龙头掰进嘴里,吸食眼里流出的泪水。

第二十一画 寄生

房间里,有许多人型木偶,有大有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这三三两两的木偶之间,白色塑料软管把它们相连,软管里流着乌红的血液。据说,如果剪断那根软管,那么相连的木偶就会死去。

第二十二画 散发恶臭的人

她离每个人远远的,她想,她要是靠近谁,那个人一定会觉得很丢脸。

第二十三画 颤抖大师

她无时无刻不感到这个世界的冷,便永不停息地颤抖。

第二十四画 拥抱的背影

他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背,把脸埋进胸口,两只手在背上拼命摸索。他紧紧地拥抱自己,呼吸着自己身体的温暖味道。

第二十五画 一个胆小的灵魂

门边,扒着一只小手,小手上露出半个脑门和一颗胆怯的眼睛。

第二十六画 婴儿与骷髅

婴儿与骷髅并排躺在一张木板上。婴儿安静地睡着了,骷髅的眼珠在眼窝里打转。

第二十七画 蜂巢

在蜂巢的每个小隔间里都单独住着一个人。

第二十八画 吃灰尘的女孩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从碗里拣起几粒灰尘放到嘴里吃。

第二十九画 恋爱中的卡夫卡

卡夫卡穿着西装,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是帅哥!我是帅哥!我是帅哥!我是……”

第三十画 觅食

一只白鸽站在一个男人被斜切了头盖的头颅边缘,不时啄食着里面的脑浆。

第三十一画 子宫

子宫里蜷缩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第三十二画 男鼠

玻璃瓶中的小人,往前跑着,像一只辛勤发电的老鼠。

第三十三画 逃跑大师

人们身背蓝色大门,四处乱跑。

第三十四画 无头人

窗户里,那个人没有头,脖子上长着一簇绿色的叶子。

第三十五画 我

我是一个只能看到自己的瞎子,我是一个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感受的感官缺失症患者。

长跑运动员

清晨,他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往常,他会停下来大张着嘴,双手拄着膝盖。今天,他没有停下,希望脚步不再沉重。他觉得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庆幸自己熬过了疲劳期。有人喊,小伙子你掉东西啦。他配合地转头,有个圆球样的东西在地上滚。事实是,从疲劳期开始,他就发现一直有东西从他身体里脱落。他不管那些,重要的是,他完成了每个长跑运动员的梦想:变得越来越轻。他继续跑(一些东西也不断掉落),享受这轻松奔跑的畅快。一缕轻风,那本该是微风拂面的惬意,他却像小纸片一样飞了起来。他胡乱挥舞双手拼命挣扎,却没有扒住滑溜的绿皮垃圾箱。他试图抓住轻轻摇晃的树叶,身体却被微风掀得老高,再也够不着。他被越卷越高,渐渐看不见了。

雨人

这场雨,已下了三年多,仍没有停歇的迹象。在雨中,他望着伞下妻儿远去的背影,他想到,他要留在雨中。

三年前的春天,长雨降临,怎么看它也只是一场普通的雨。然而,三个月后,它没有停,专家们也无法解释。他看着窗外,雨珠,如珠帘瀑布般落下。他拿起笔,在溅湿的笔记本上,记着。他写道,我渴望雨中的生活。

某天,他走出了家门,直愣愣地站在雨中。

人们想,他忘了带雨伞,他被这雨吓傻了。忘记带伞,这可能在一个已下了一年多雨的地方出现吗!渐渐地,人们明白,他并没有忘记带伞。人们觉得,那愚蠢的举动背后似乎隐藏着惊天的阴谋,仿佛是对人类某种价值的亵渎与挑衅。人们感到害怕。

在雨中。母亲劝他,说,打上伞吧!孩子,我求你了。他没有接伞。当有人试图把他拽进大楼时,他死命抱住了一颗老树。妻儿躲在伞里,儿说,爸爸,回家吧。他说,再也不要理我,我只是疯了,快离开这儿。

人们的热情被淋熄了,没有人再去管他,逐渐远离了他。

多年之后,他依旧站立雨中,雨也还一直在下。他不觉得孤独,反而愈发舒服自在。他发现,雨中的世界,是一个深邃也可爱的世界。

婴儿蛆柳树人

一阵颠簸,晃得我头晕想吐再也睡不着,像是晕车。一睁眼,虽已入夜,但月亮又圆又亮,视线丝毫不受阻碍。那是一个影子,仔细一看是两个人影。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比我高大许多。高大的影子握着我双腿的脚踝,像拿着一只火鸡,我倒立悬在空中。我抓住他膝盖处的裤子,晕眩小了些。

无意间,隔着裤子,我触到了他的皮肤。他的皮肤柴火般扎手,像柳树皮。我上下摸着他,即使这上下的幅度只有几十厘米,手感一致。我真傻,明明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在哪儿摸来摸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巫师、侦探、作家或者政客。其实,我只是一个八个月大会爬行的婴儿,皮肤倒是比那家伙好。我向上扯了扯他的裤腿,那家伙的脚踝至少是柳树皮。我使出全身力气,展现我的柔韧性和腰腹力量,做了个倒立的仰卧起坐。我看到,他的双臂是两截粗壮的柳树枝,他的五官就像流脓样的蜂巢。腰有点累,我便放松在空中,像秋千自由摇荡。

突然,我感觉很是平稳。缘来,他笨拙激烈的走路方式变得蹑手蹑脚,像夜行小偷,也像黑客帝国里英雄的慢动作,只是这英雄长着张柳树皮脸,手里还提溜个光屁股婴儿。也许是怕对面过来的柳树人发现他吧,也有可能是互相害怕。他们都做着慢动作,我也屏住了呼吸,紧紧抱住柳树人的大腿。他们慢慢靠近,似乎谁也没有发现谁。然而,这条路很窄,他们不约而同地侧了身,螃蟹靠墙般地一点点挪动。我清楚地看到也感觉到他们的膝盖相撞,他们顿了几秒,“一定不能被发现”的信念使他们完美地逃过了对方所有的感觉系统。柳树人又僵硬地走了起来。

噗通。他把我扔在山沟的小溪里,准确说,是先撞到了石头然后才被弹进水里。

我平躺着,水很浅。被我吵醒的螃蟹已钻回石头底下,待会儿又要吵醒他了,真希望他有戴耳塞睡觉的习惯,他没有,因为他刚刚就被吵醒了。又要开始我的爬行之旅,之所以是又,自从出生开始,每天我都会在天亮之前爬回山腰的小木屋。谁也不要问我为什么,包括读者,我常常问自己这些同样的问题,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我趴在水里,双掌撑在胸下,两脚的十根指头也蹬进泥砂里,手肘不断一曲一伸,身体跟着上下起伏,我在做俯卧撑。俯卧撑是好运动,可以练到从肱一到肱十三头肌以及背肌胸肌腹肌大腿小腿肌等肌肉群。我想士兵说不定也在这样训练肌肉力量。“咱当婴儿的人,有啥不一样?皮肤不一样,皮肤特别白。还有哪儿不一样?皮肤不一样,皮肤特别滑。还有哪儿不一样,皮肤特别嫩。咱当婴儿的人,有啥不一样?只有皮肤不一样。”我一边唱着我的原创歌曲。一个多小时的俯卧撑,我的肌肉还是软绵绵,皮肤倒是更加柔软娇嫩(也许是泡水的缘故)。不过,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增大了。我跪着慢慢爬向岸边。

首先,我得上岸。岸有两米多高,不算太陡,抓住小草就能爬上去。然而,我摔到了溪里。我抓住更多草,身体慢慢往上升,草也慢慢从泥土中挣脱,我摔到了溪里。几次的尝试,“咚”、“咚”、“咚”、“咚”、“咚”、“咚”,我摔到了溪里。我趴在水里,在溺水的时候想到了青蛙,斯皮尔伯格说过,生命总会为自己找到出口,自大的斯老头。我的两只手尽可能多地抓住草,两条腿尽全力弯曲到腹下,双手用力上拉与插进泥土的双脚用力连同膝盖的弯曲上弹形成合力,弹起身体。我摔到了溪里。又一次,我像青蛙般跳得够远,但抓草不牢,弹到了溪里。之后几次,“咚”、“咚”、“咚”、“咚”、“咚”、“咚”,我摔到了溪里,原因是双脚弹跳乏力,方向控制欠佳,脚滑等等。最终,经过三次完美的青蛙跳,我惊险上岸。

接着,我得爬行。我要爬过七八条田埂,田埂长而窄,长三四十米,却只有我两个膝盖并拢的宽度。每条田埂,我都至少四五次滑进稻田,压倒几株水稻,吵醒几只青蛙和泥鳅儿。我会立刻爬上田埂(这没有难度,六个月大的婴儿便能做到),那样水稻会重新立起来,青蛙泥鳅儿也能继续睡觉。我爬完了所有的田埂,来到山脚下。山不高,垂直高度只有三四百米,而且小木屋距山顶还有一段路程。进山的路像是老农的半截腰带缠绕小山,一边靠着山壁,一面是悬崖。我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俗话说,欲速则不达,这话就是在告诫婴儿爬山要小心。不知不觉,已到半山,月亮已没有先前亮。我竟能能清楚地看到周围动着的蚂蚁,我在发光,白色的光。我想象,如果山沟里有个村人抬头看山腰,他也许会误以为那是一只巨大的蠕动着的泛着白光的荧光蛆,会吓得他一晚上睡不着觉。之后,我故意模仿蛆继续爬行,能吓着一两个人就好。

最后,洪水袭来。不夸张地说,应该是哪个牙尖嘴利的家伙把三峡大坝咬开了条口子,一坝的水喷涌而出,我被卷进了稻田里。眼看天色已晚,我不能等雨停再赶路,考科举的秀才才有那闲工夫(说不定还会和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谈场人鬼情未了)。路被洪水吞没,我决定直达小木屋,和洪水正面交锋。奔腾的洪水中,逆流的我把双手和双脚插进泥土里很深,像四根钉子。我先拔出右手接着钉进更前面扎牢,然后左手重复同样的动作,最后依次是右脚左脚。我一步一个手洞脚洞地往上爬,每个手洞脚洞在我的手脚拔出后立马就被洪水吞噬。渐渐地,我无法呼吸,便仰起头,感觉所有头发被连根拔起,幸好我没有头发。这感觉就像一只蜗牛在岩壁上逆着尼加拉瓜大瀑布向上爬行,而且蜗牛也没有头发,我们都很幸运。越往上,洪水越凶猛,我不得不把整个手臂、整根大腿都扎进泥土(也可能是岩石)。现在,我必须憋气再也不能仰起头,那样脖子会被洪锋切掉,我缩成流线型以减小阻力。慢慢的爬行中,小木屋离我越来越近。

洪水过后,天亮了,我也按时到达。

那不是小木屋,也许是被洪水冲走了,那是一个山洞。这一次,我强忍着不睡。一排一丝不挂的柳树人站在洞口,也许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被洪水冲走了也可能他们白天本就不穿衣服。我困极了,睡着之前,我终于看到他们的皮肤确与柳树皮一模一样(这是全篇最准确的四个字)。我被抱进山洞,躺在熟悉的凉席上。我感觉到,一个柳树人在席边看着我。

我知道,今晚某个柳树人会像以往一样把我提到更远的地方,而我会不断地享受这充满激情的往返旅程。想到这,我的嘴角微微翘起。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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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筷子的女孩

她在路边捡到一根筷子,她把它带回家。夜晚,她陷进沙发里,每次她都坐在那里。她似乎还在往下陷,不禁让人担忧沙发迟早会吃掉她。当然,也有可能她是正在爬出魔鬼的口腔。她拿起矿泉水瓶,撕下瓶身的红白塑料纸。接着,她将一把有红色塑料的小剪刀扎进了瓶身的上部,剪刀一张一合地前进,瓶子的顶端便被剪进了垃圾桶。她挣扎着从沙发里起来,往瓶里倒了快满的自来水。一只纤瘦的手握着透明的塑料瓶将其放在了空荡荡的窗台,接着,那根筷子也被倾斜着放入水中。她坐在小木凳上,看透明的塑料瓶和水中淡黄的筷子。窗外红红绿绿招牌的灯光下,她看了好久。一起床,她看到那根筷子还在那儿。她把它移到从窗玻璃斜入的阳光中,开了窗户,有活力的空气立马钻进来。晚上回来,她会盯着看它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去睡觉。她发现,水一直沿着筷子往上爬。那速度很慢,每天可能还不到一毫米,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两三个月之后,她看到那水蜗牛已经爬出水面五六厘米,快要到达那细细的筷子塔的顶端。她每星期给筷子换一次水,就像她每星期要看几个小时书。筷子的颜色深了些,也许水已注满了筷子。她轻轻地摸了下筷子,比之前软,一道淡淡的水痕留在指纹里。她察觉到,筷子在变粗,它的纤维联系越来越松散。她不时给水里加一些肥料的习惯,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筷子最终并没有分崩离析乃至消失。反而,她发现那根筷子在不断变粗的同时,却变得坚硬。也就是说,体积和密度同时在增大,这似乎不符合质量守恒定律。她感到疑惑。一年多之后,筷子的直径足有两三厘米,与先前的它有了明显的不同。一天清晨,她照例来到窗边。她惊讶地发现,筷子内部竟是空心。她拿起筷子,只有底部还封闭着。她恍然大悟。之后,当她再看着它时,一股感觉逐渐成形,最终强烈地涌上她的心头。她想,它在不断变化,那筷子不是筷子吧,是一个生物吗,也许是一种以筷子为生的菌类。她查了许多资料,毫无线索。她大胆猜测,也许它真的是一个生命,一个孤独的生命,一个物种里唯一的一个生命。一天,她看了会书,又去盯着筷子看。她想,也许那中空装着它的精神,住着它的灵魂,也许它的快乐悲伤也在那里。那之后,她对它更加悉心照料。她不知道它是什么生命,无法判断并查找它的习性喜好。她小心翼翼地行事,任何施加于筷子身上的都是适度不极端,尽可能少地干预它。她祈望它能承受住这些。她的努力有了回报,筷子一直健康成长,虽然她并不知道健康成长的它是什么样。接下来的一年多,筷子的圆柱身体上慢慢浮现出一圈一圈竹节一样的圆环。圆环每隔四五厘米便有一条,一共六条,像极了一个长了六个腰系着六条皮带的瘦子。圆环向内生长,试图把中空分隔开来。没几个月,它成功了。灵魂精神快乐悲伤再也不用担心被风吹散,封闭的环境也许更适合它们的成长壮大。她越来越敢肯定,它是一根竹子,一根长二三十厘米,有六个竹节,纤细的竹子。只是这竹子颜色发黄,光秃秃,少了些生机。她信心高涨,钻研竹子的各种知识,自制肥料,配制营养液。又是一年又几个月,它朝着竹子迈进。筷子从上面数的第二节竹节处,长出来个小芽,渐渐长成个细细的枝,枝上钻出了小片竹叶,绿叶慢慢变大,差不多有筷子的一半长,实在过于巨大。筷子的颜色也在变化,由老黄到黄到浅黄到黄中带绿再到绿中带黄,最后整个绿了,还绿得发着亮光。筷子变成了竹子,也许它本来就是竹子。她依旧每天盯着它,有时几分钟,有时一两个小时。她胡思乱想,它到底是什么呢,难道是她长久的目光和永恒的注视起了作用,抑或她只是那变化的有机肥而已,还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那她又是什么。想累了,她就睡去,梦中她还是在看筷子,想着那些问题。她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也不知道她是在现实里还是梦中,毕竟它们并无区别。为此,她感到喜悦深刻和活着。傍晚,像往常一样,干瘦的她和她那双蓝白的帆布鞋跑过楼梯,跑过斑马线,跑过人群,跑过水洼,跑过霓虹的红光绿光,跑过两侧的树,跑过四周的黑暗,跑回了家。她迫不及待地开了门,冲进房间。她呆站在那里,窗外照进来的些许月光和霓虹灯光被微风吹得微微摇晃。她看到,它开花了,它真的开花了,以前是筷子现在是竹子的它开花了,一朵白色的小小喇叭花。她曾无数次的幻想,照进了她的瞳孔里。筷子的白花在夜晚的窗边肆无忌惮地开放。她站在筷子的不远处,一行泪水从她眼角流下,另一只眼睛里挤满的泪水也溢出眼角。她仰起头放声大哭,像婴儿,白花摇动。突然,窗外燃起红的黄的绿的烟花,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她被笼罩在这烟火里,哭花了的妆,在她脸上流下道道黑色肮脏的泪痕,印在了窗玻璃的倒影里。她像只霓虹灯下贪吃巧克力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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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和公主的童话

小明受到了诅咒,一年只能说一个字,但他爱上公主。他忍了五年没说话,存够了五个字,来到公主面前,想要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说:“请你嫁给我!”公主取下耳罩疑惑地说:“什么,我没听清。”

(这是一个笑话。+1。前面说笑话的别走。我也看过。)

小明又忍了五年,来到公主跟前,想要确认下,说:“你没带耳罩——”“吧”字还没说出口,声音便戛然而止。公主眼中闪着光,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白羊座。白羊座+1。闭嘴。公主是看属相和生辰八字。关闭弹幕保护智商。万一是西域的公主呢?白羊座+1。)

还是五年,小明摔着跟头跑到公主眼前,微笑着回答:“我看到的,请——”公主眼睛笑了,公主试着猜测说:“请我吃饭吗?”

(吃货。白羊座+0327。科普下,乌苏公主嫁给了乌孙昆莫。秋风瑟瑟秋悲凉,愁云荡荡愁断肠。 路远迢迢路望尽,山高重重山凄凉。谁写的诗。)

仍是五年,小明穿得西装革履,油头满面,站在公主面前,说:“是的,我还要——”他们一起吃了焖锅。公主眼中泛着淡淡月光对沉默的小明说:“你还要干什么?”

(他们最终没在一起。剧透党滚。滚+10086。应该是吃火锅。而且是超辣的火锅。火锅的别走。)

又一个五年,小明从身后轻轻拍了下公主的肩膀,公主缓缓转过头。小明说:“看皮影,好不——”公主的大眼睛亮着惊喜,说:“好啊!”小明牵着公主的手一起走。小明的手掌在脱皮,那皮肤变得异常坚硬锋利。她们并排坐在长木凳上,手牵着手,公主的血沿着交错的指缝雨滴般落下。幕布上,猪八戒背着钉耙,摇摇晃晃。

(纯属yy,鉴定完毕。我预感小明会杯具。公主才可怜,被不喜欢的人纠缠一辈子。太残忍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可以把公主改名小红了。小明改成王子。笑死人了。只觉得好痛。)

还是个五年,小明单膝跪在公主的裙下,郑重地对公主说:“请你嫁给我。”公主接过戒指,眼睛清澈如湖水,说:“大点声,我老了。”

(哭。三十年过去了。有多少人特意去数了数过了几个五年。+1。我。+6。此文是政治工具,宣传十三五。楼上哈哈。+1。)

小明没能再坚持五年。弥留之际,他看着桌上的纸和笔,微笑着闭上了眼。

(智商捉鸡。一生的故事。小明你可长点心吧。特德·姜+1。我觉得公主有点喜欢小明,要不然也不会问那么多问题。感动。好奇而已。楼上反射弧1.78KM。题目应改为“论读书写字的重要性”。)

注:括号里为电子书上的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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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他拉着女孩跑下楼,心脏砰砰乱跳。钻过小区黑铁大门,他拉着女孩扎进了拥挤的人流。他费力地在人群中挣扎碰撞奔跑。他拉着女孩,越跑越觉得宽敞。他的周围是些巨大的鞋子,红黄蓝绿,比他高很多。他缩小了。他转过头,看到他向后伸着的右手什么也没拉着,孤独地跑在空中。女孩不见了。他站在那儿,在巨大的五颜六色的抬起又落下的走着的鞋子之间。他感觉到了恐惧。

人民教师

他早早地起床,来到悬崖下。他觉得悬崖上面就是学校。那并不是多高的悬崖,他一边靠近一边打量它。普通的灰色岩石,也就两三层楼房的高度,和悬崖两头连着的是密密麻麻长满绿树的山。他想,兔子也不可能在那里面穿行,城市的山里更不可能有兔子。他径直走向悬崖,他早就看到了挂在悬崖上的梯子。梯子有两部分组成,紧挨着悬崖底端的是左右两侧有几级石阶的等腰梯形石头台子,有两米多高,能容下两三人并排而过。台子的两腰上,两把梯子向上延伸,在悬崖顶端相交,与台子组成了一个大三角形。那两个梯子像极了幼儿园的滑梯,都是黄色油漆刷成、铁的。他快步走上石阶,悬崖上的梯子是一边靠着悬崖一边有扶手的铁皮阶梯,只容得下一人通行。他握着扶手往上走,走起来它比看上去长得多,走了好久却怎么也走不到头。他想,也许应该走另外那个梯子。他往回走,一下就回到了石阶上。他沿着另一个梯子走。他觉得这里很奇怪,学校怎么可能建在这个地方。他虽然没有来过这个学校,也不知道这是几中几小,但他依然坚信这里就是他要来的学校,坚信早些时候引领他来到这儿的不容置疑的理由。他想不起那理由是什么。他感到愤怒,也许是这永无止境的黄色铁梯让它失了忆。他有些懊悔,不应该走下那第一个梯子。他想,要不是自己半途而废,说不定早已经进到了学校。梯子周围陆陆续续有了些学生。他想,他肯定是迟到了。他摸了摸身上,想打个电话给别人,说他快到了,或者询问下怎么走到学校,抑或让那人转告学校他会准时到,也许那人会告诉他管事的找了他好久,让他赶快到。他没带手机,便没法知道已经迟到了多久。好消息是,通过这些陆续出现的学生判断,他知道考试还没开始。就在这时,他走到了悬崖的顶端。悬崖和铁丝网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他爬了过去。那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他在这巨大的绿色棉花地毯里奋力钻行。你不要笑,这里没有丝毫的不实与夸张,那些树真的就是紧紧地抱在一起的人的群体。他终于钻出来,明亮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温暖。他脚下还是悬崖,他看到了许多学生。他想,他终于来到了学校。悬崖下,那是个巨大的操场,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学生在那儿,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干涸了许久的湖底。操场那边隐约有两三栋教学楼,它们看起来像玩具一样小,怎么也不可能装下这么多学生,更看不到一丁点儿楼上的标语或校训。他想,也许是太远了,那里肯定有好多栋教学楼,上面不可能让这么多学生没地方考试。乍一看,他以为操场上这些学生只是胡乱地站着。实际上,他们队伍庞大且井然有序,不输世上最严谨的军队。每个学生都在一个队伍里,要找到某个队伍的头尾是困难的,有时队伍之间相互交叉、互不干扰地穿行而过,有时两个或几个队伍像水流般汇成一条,有时队伍也像开花般分成几片花瓣和几个花蕊。往远处看,整个队伍错综复杂,像一个巨大的毫无规则的蜂巢迷宫。那里的学生们个个渺小,仿佛他们头顶上有一座通天巨塔——巴比伦塔,他们就是修建那虚幻巴比伦的劳工。他沿着台阶走下悬崖,走进了学生的人流。他想,也许可以跟着学生的队伍,找到自己所要监考的那个教室。他发现那是痴心妄想。他没有准考证,门卫肯定不会让他进入校园,虽然可能他已经进入了校园,然而门卫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检查。他摸遍全身,监考证也没有,更不记得要监考的教室是那栋楼的哪个门牌号。他暗暗计算了概率,只得放弃了。他在人群中走着。他想,可以找找这儿管事的人或与进学校有关系的人,求他们帮帮忙。“他被拦在了外面。”一个女孩对他说。他认出那是他的一个学生,只是她的头比平时大了许多。“他被拦在了外面。”女孩又说了一遍。他“嗯”了一声,窜走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她的一个同学,他的另一个学生。他没有问那个学生是谁就逃跑了。他想,那个女生和之后知道此事的被拦在外面的那个学生或者全班学生都会咒骂他。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他为那个被拦在外面的学生感到难过。他只想快点找到某个管事的人或有关系的人,就算是知道点内情的人也好。那时,他一定会向上面顺便反映下那个学生的事。他太累了,想找到自己的考场,休息下。他觉得过了好久,却始终没有看见一个除了学生以外的任何人。然而,操场上的学生变得星星点点,他知道他们是时间的沙漏,只待滴完这最后的几粒沙尘。顿时,操场上扬起巨大的沙尘暴。这时,他隐约看到远方角落里有间木屋。沙尘暴中,他缓慢地跑着,怀着胆怯和一丁点希望。令人惊喜的是,木屋一直在那儿,很快沙尘停了,他也到达了木屋。木屋由几块木板拼成,有许多缝隙,歪斜的门上歪斜地挂着用圆珠笔写着“商店”二字的平展开的大的烟纸盒。商店对面十几米处的空旷白灰地里,一个穿着二道背心头发稀疏的老头坐着矮凳双臂横放在小方桌上,桌上摆着一瓶酒。他知道老头看到了他以及他的兴奋。他跑进商店,商店里稀稀拉拉地挂着的唯一商品是用薄薄塑料袋裹着的鸡爪子。它跟一般鸡爪子不一样,每个鸡爪子里还抓着一小节火腿肠。“这火腿肠里还包着酒咧!”售货员说。他抓着几个鸡爪子走到老头的桌前。“你好,给您的鸡爪子。”他知道老头喝醉了,把鸡爪子放到了老头的眼前。“你怎么现在才来,今天上午你去哪儿了!”老头说话异常清晰,边说边狼吞虎咽地啃着鸡爪子,接着说,“你的事学校都传开了,听说教育系统的头头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我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准确地说应该是阴天霹雳,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已经错过了整个上午的监考。他觉得事情已然无法挽回,发起抖来,脸色苍白。“你也不用太担心,办法还是有的,让我想想。”老头吃完了,正依次吮吸着十根手指。他飞似地跑向商店想再买点鸡爪子。门被锁上了,他怎么也推不开。他回转过头,老头桌子凳子酒瓶不见了 。他站在空空如也的巨大操场里,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女娲造人

女娲洗完衣服,坐在石凳上,右手撑着下巴靠着石桌,发呆。阳光下,她看到地上还冒着点儿洗衣粉泡泡的水,闪闪发光,慢慢往土里钻。她灵机一动,蹲到洗衣粉水浸泡的泥水旁,双手在泥里揉捏,成了一大块泥团。她把泥团放到石桌上,捏了许多小块,小的做头,大的做躯干,长条的做手和脚。女娲捡来根牙签儿,那是她爸爸掏完牙齿上韭菜扔下的。她用牙签往小泥人脸上扎些小洞,当做五官。她玩腻了,有些泥人还缺胳膊少腿,没眼睛或嘴巴。女娲捡着高粱笤帚在院子的灰尘里中散落的高粱糜子,她捡了一把,做成了个高粱糜子人,细胳膊细腿。没错,这些泥人后来就成了地球上的我们。而那个高粱人,就是悲伤大师,他以泥人的悲伤为食。刚开始,泥人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悲伤。高粱人便让泥人在树林里迷路,让泥人不再爱他的泥人恋人,让泥人的亲人相继死去,让泥人们互相战争屠杀,让泥人们看这些场面的文字和图画。泥人们便有了悲伤,高粱人便借机吃掉那成吨的悲伤。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悲伤无法持续的原因,不管是个人的还是国家民族的。泥人没有悲伤的时候就渐渐产生了快乐,经过几十万年两者间的相互作用,人们现在才拥有了这么丰富的情感。半小时后,女娲把完整的或碎裂的泥人与那个高粱人一同扔进了洗衣粉水的泥坑里。以防母亲回来数落她弄脏了石桌。

女丑

她是一名女丑,身高不到一米五,锅盖头,大饼脸,微胖,左眼角下方有颗明显的黑痣。她穿着节目上的白色小套裙,蹬上自行车便来到了城外的山脚下。这几年,她时常来这里。

她放倒自行车,就往山顶跑。可能是昨晚下了场雨的缘故,狭窄的泥路特别滑,她不断滚下来。有时爬个十几米滚落还好,有时都爬到了山的半中腰,那让她既疼痛又愤怒。两个小时的尝试,她的全身快要被泥土裹上一层。她拍拍身上的泥土,又用手抹了抹脸,脸更脏了。这次,她没走泥路,双手不断扒着山坡上的草和树往上爬。很快,她爬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她面向整个城市,风微微吹着她满是泥土的白裙子和短发。蓝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绿灿灿的山林环抱着她。

她放声大喊:“你为什么就这样突然离开,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去了美国。这五年间,看着摄影机的我其实是一直看着摄影机后的你。我一直幻想,你也在摄影机后偷偷地着我。后来,我们经常聊qq、打电话,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你喝醉时,楼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你的好哥们,那个感觉我一直记得。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嘲笑我,就连天空大地阳光也一样,你们现在连一点下雨的意思也没有。我就是要哭,尽情地哭,谁说只有美女才能哭。你们尽情地笑吧!笑我这猪叫似的的哭声,黑鼻涕似的眼泪,我让你们笑个够。你是笨蛋吗!难道你一点也没有发现,我无数次故意盯着你。那好,我现在告诉你,笨蛋,我爱你。我要你回来娶我。”

“好。”女丑听到了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二三十米外帅气的他穿着结婚的黑色礼服。

女丑既吃惊又兴奋,飞奔着朝他跑去,干白的泥土随着她的双腿双臂疯狂摇摆,泥灰的裙子和短发也在风中尽情飞舞。这一刻,她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她想要紧紧地抱着他,再也不分开。

扑通,她掉进了洞里。她挣开眼睛,几个摄影机对着她,旁边是一个主持人和几个嘉宾,主持人拿话筒问她:“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她试探地回答:“难道又是整人节目。”

“整人成功!”主持人和嘉宾们都欢呼起来,然后对她说:“其实,这节目五年前就开始了。有几次我们差点叫停,因为你可真像头饥饿的老虎,差点吃了我们的小鲜肉。”

他在泥坑里站起来:“没办法,谁叫那家伙的肉体是那么充满诱惑。我刚才还以为今晚就能美美地享用他了呢!”

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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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

几声敲门后,她去开了门。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站在门口,她的侄子。她看出侄子瘦了许多,才几天,白白胖胖变成了黑黑的干瘪,像个老头。她一把将侄子拉进屋,摸掉他头上的雪粒。她想,也许是这几百米路程中的北方冬季的风雪使他变成这样。她给砖炕生上火,也许温暖能使他恢复生气。她把侄子抱到炕上,不断添着柴火。不一会儿,房子里暖和了。她的额头也有了汗珠,软坐在墙角里。她看了眼炕上的侄子,立马跳起来,手足无措地乱转。她拿了根擀面杖,把小男孩捅到一旁。一团火焰从炕里窜出一米多高,乌灰乱飞,一定是炕上的一块砖落下去了。她扶着墙,侄子像是高温加热后的塑料,变成了移动缓慢的液体,她想要不了多久他会就会变成薄薄的一层。她反应过来,用手不断推着四散滚烫的液体,推它们回到她侄子的身体。慢慢地,男孩本已扁平的脑袋和身体有了原先的厚度。她抱起侄子,跑到屋外,坐在雪地里。她一边回忆侄子的样貌,一边用手推进去点或拉出来些,微调着侄子的形态。她把侄子塞进雪里,祈望寒冷能约束那四散的身体恢复原貌。北方的冬天,异常冰冻,小男孩变得苍白僵硬冰冷。她抱着侄子,回到屋里,想要恢复他血色的红润、肌肤的柔软和身体的温暖。她用炉子烧开了水,拿来个大大的暗红色洗衣盆,往盆里倒上开水,再不断加凉水,试着用手去感知温度,大概三十度。他把侄子轻轻放进水里,摸着他。渐渐地,小男孩有了体温,皮肤也变得柔软有血色。她隔几分钟从盆里舀出一些水,再一点点地加开水,让水温恒定在一个范围。她发现,随着水温的细微变化,侄子的肤色会不同(她就适当调节水温),侄子眼神会变化便流露出许多情绪(她就读个故事或做个鬼脸安抚逗乐),侄子嘴唇的张角也跟着变化那就是语言(她也回应交流)。她觉得,侄子还是那个白白胖胖有情绪爱撒娇的侄子,没一丁点儿不同。她坐在小木凳上,盯着水中微微荡着的小男孩。

行走的墙

大地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马路边,他从梦中醒来。

在梦里时,他看见一只完美的野鸭子。她有金黄的羽毛,太阳般光彩刺人,闪着沁凉的白光,月亮样怡人。野鸭子“嘎嘎”叫着,远方,一个灰白发的老人在高原摇动着转经轮,寒风带来那圣洁的呼唤。

他站起身,寻找那吸引着他的声音。他转着僵硬的身子,看看四周。它们都还在沉睡,沉睡在白色冰凉的雪下。

他沿着马路上的黑轮印,无奈地让脚走,脚也许能带着他去找寻她。

“嘎”,他奔跑。以前,捉野鸭子他决不敢出声,她们机灵,听觉好,一个小石子的滚动也会惊了她们。“嘎嘎”,他手足无措,他觉得靠近她了。他在马路上奔跑,马路跳跃起伏,像是海浪。他身上唯一的秋衣秋裤被汗浸湿,结成了冰,冒着热气。

他摔倒了,撞在一堵截断了去路的墙上。

他瘫靠在墙角。“嘎嘎嘎”,他窜起。她在墙后。雪地里,他向左奔跑,跑下马路,跳进条田,踩在了有冰“咔咔”断裂的泥土里,但没有跑出这堵墙。

他喘着粗气观察这墙。它只有七八米宽,两米多高,不厚,只是一块土块宽的十几厘米,没有地基,像是一个简陋的围墙或羊圈子。他靠着墙休息,听着墙后的“嘎嘎”声,很放松也舒服。看着墙,他不相信它能拦住他的路。

他似乎谨慎了些,向左慢走了十几步。雪地上留下了他的光脚,他走了几十米,仍走不到墙的尽头。突然,他背转身向右疯了似的飞奔,跑了几百米,依然跑不出这短墙。他靠近墙,墙没动,远离,它也不动。只有变大的“嘎嘎”声和变小的“嘎嘎”声不停响着,牵扯着他。

他发现,这是一堵行走的墙,行走在他和“嘎嘎”之间的墙。

这墙跑得很快,而且全神贯注,不给他任何偷袭的机会。这是他试了几十次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决定不再逃避,跟它正面对抗。他要翻过这堵墙。

他后退十几米,奔跑,摔了下来。他后退二十几米,奔跑,摔了下来。他后退三十几米,奔跑,摔了下来。终于,他后退几千米,奔跑,摔了过去。摔落时,他开心。

那儿,没有野鸭子。“嘎嘎”声传来,从墙的另一边。

他渴望野鸭子金黄的羽毛、洁白的光和那圣洁的召唤。他后退了十几米,二十几米,三十几米,还是几千米,他抓着“嘎嘎”声,磨裂了每段指纹,蹬烂了扁平的脚板,撞碎了笑着的脸皮,磕裂了满是头发的头。

他在墙上摔来落去,而她,永远在墙的另一边。无数次奔跑、摔倒和遍体鳞伤,传来的始终是另一边的声音。他冷笑。她还是在墙的另一边。

野鸭子不停地“嘎嘎”叫着,那声音在撕裂他。野鸭子长出了老鹰的嘴,他的每一寸肌肉纤维被那鹰喙一条一条地不断地从他干瘦的身体撕下。终于,他呐喊,金色的野鸭子,捶墙。他哭泣,圣洁的野鸭子,砸墙。他咒骂,天堂的野鸭子,撞墙。

墙倒了,土块散落一地,溅起一小团灰云,没有飞升就被寒冷和大雪压了下来,落成了一个土包。那是一个坟墓,埋葬了野鸭子的坟墓,也埋葬着他的坟墓,而他的尸体还在墓前呆呆地站着。

他朝家走,那么安静,那么灰,本该有些颜色,有些声音。

后来,他不自觉走到土堆那里。他看到,一些土灰在蠕动,爬到了土块上。许多土块也开始移动,有的从顶端落下,有的从土堆深处爬出来,它们排成了一长溜。土块飞了起来,在空中摇晃跳跃飞舞,像是在空中盘旋的褐色鸟群。它们一个挨一个、一个压一个地降落拼贴重建,优雅笨拙。

行走的墙又站了起来,比以前矮了点。墙后传来微弱也清晰的“嘎嘎”声,他再没有试图去抓她。她就在眼前,在近在咫尺的墙后,在他耳朵里。他看着那堵墙,墙上倒映着他那双卑微的眼睛。

他很少再去那里,但野鸭子仍在那里,还是那样美丽那样圣洁。“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依然动听。

雪地里,他挣扎着想要醒来,抑或是正要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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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的老人

他的前方,队伍在奔跑呼号。他弯腰扶住膝盖,喘着粗气。看着远去的队伍,他直起腰,踉跄地追了两步。他掉队了,永远地掉队了。

他瘫坐在公交站牌的路牙上,养精蓄锐,以期能赶上队伍。他已经跟着队伍跑了五六十年,一天少则八小时,多则十二三小时。他看看自己,枯黑的小腿干柴一般,轻轻一折便会断掉。那时,他的双脚粗壮有力,还做过几年的头人,带着队伍跑。那感觉,仿佛就在昨天,双脚漫无目的地轻快地驰骋。他敬佩那双脚,要不是肺让他呼吸不过来,他还能跑。他头靠着站牌的铁柱,隐约地觉得可能追不上队伍了。

街道上,树立着,路灯立着,红绿灯依旧闪着,没有车辆,没有人。安静极了。

以前,这样的场景不可想象,罪恶丑陋。他记得,队伍里的人曾告诉他,队伍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人,霓虹中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口号里的声音才是真理,真正的人生就是在队伍中跑动的人生。他便跟着跑了,那时,他七八岁。之后,他的世界里,老乞丐在跑,小学生在跑,婴儿在跑,孕妇还在跑,黑板擦在跑,宽肩膀在跑,手术刀在跑,干瘪乳房也在跑,梯子在跑,假牙在跑,钞票在跑,沙漠也在跑,爱情在跑,道德在跑,死亡在跑,只有时间在慢跑。

他想要回忆起更久远的事,似乎不能,一切都只是跑动。他想,可能是这太安静的世界,让他的思维被束缚。唯一可喜的是,他的身体舒服多了,肺的跳动变得平缓,脚也不在颤抖。他想站起来,为那残存的希望。他倒了下去。

他觉得不可思议,同样的城市,却是那么的不一样。跑动的城市,充满活力,充满五颜六色,充满欢歌笑语,充满悲欢离合。然而,静止的城市,车静止,人静止,天空静止,声音静止,颜色静止,眼神静止,他的身体也静止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思维在运转,尽管它转的很慢,也磕磕绊绊。

他双手攀沿着铁柱,终于站了起来,像巨人一般。

他不愿承认,他已慢慢习惯了这个静止的城市,他一个人的世界。

第一次,他看到了鸟儿,飞翔的鸟儿。它们没有队伍,自己就是自己的队伍。它们没有道路,自己决定自己的道路。它们没有口号,自己发出自己的声音。它们没有规矩,没有激情,没有安全感,然而,却是那么美。

他终于知道,他不想跑,也不想走,他想飞。

他跑了起来,和以前的跑不一样,这跑为了飞翔。他越跑越快,枯黑的小腿变得强健有力,干瘪的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他跑到三十层大楼的天台,整个城市匍匐在他的脚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是一只鸟,一只翱翔在白云蓝天里的鸟。

他张开双手,跳进了天空的蔚蓝里。他扑棱双手,蹬踩白云,却砸进了水泥里。他从人形水泥模子里跑了出来,走向大楼的天台。尽管很痛,他还是迷上了飞翔。他知道,那还不是飞翔,真正的飞翔一定无与伦比。他又爬到了大楼的顶端,张开双手。他想,那不会痛,白云聚集了过来,它们会接着他。他跳了下去,双手扑棱得更快了,双脚也更加有力,还是砸进了水泥,依旧是彻骨的痛。

多次的飞翔练习,慢慢地,他学会了在天空里流畅地呼吸,不再慌乱。渐渐地,他在天空的时间变长了,微风梳理他的汗毛,抚摸他的皮肤,飞翔的感觉越来越好。他觉得,他就要学会飞翔。天黑了,他睡着了。

他笑着醒来。张开双手,他跳下大厦。他是那么慌乱,呼吸急促,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泥里。他的身体似乎忘记了飞翔的技巧,不得不从头学起。一样,他落下的次数越多,待在空中的时间便越长,又有了飞翔的感觉。但,那还不是飞翔。

天不断地黑了,天又如期亮了。然而,醒来的他和他的身体始终会忘了飞翔的技巧。他要飞翔的冲动,却愈加清晰坚定。

那天,日月齐挂天空,谁都不愿落下。也就是明天,那是漫长的一天,充满奇迹的一天。他无数次落下,无数次爬起。他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变成了几秒,几十秒,几分钟,几十分钟。他学会了飞翔。

他慌乱地扑打着双手,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知道,那是激动地颤抖。在空中,他放声大叫,声嘶力竭地唱着什么,双手疯狂地捶打着自己。他学会了飞翔。慢慢地,他冷静了。他在白云里钻进窜出,时而高高跃起,时而快速俯冲。看来,他是在享受飞翔。

这就是那个飞翔的老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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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的恐惧

路边

小孩儿不断地挣脱

他阻拦的双手

去触摸

那烧红的炉子

女人

从背后搂住了小孩儿

对他笑

走到马路对面

那里

一个年轻的男人

穿件白衬衣

灰白内裤

他爬进路边的窗户

沿着

窗户内侧

在窗台上往前走

一间又一间

房间

五颜六色的被子下

黑色皮肤的人

睡着

有人大喊一声

他停住

泪如雨下

从没存在过

客厅,烟尖冒出的烟雾向上翻滚缭绕,撞到灰色天花板便炸开来,如堕落的烟花。抽烟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大肚子。

“哈哈,三条,自摸啦!”伴随着三条敲击桌布的响声,大肚子男人把烟灰也抖落在麻将堆里。

“狗日的,运气不错嘛!”眼镜男人没看大肚男人,他嫌弃地把麻将推到中间,像遗弃自己记忆。小孩坐在沙发一角,离电视很近,看着动画片。

“离电视远点,想跟你爸一样啊!”把自己烫成暗红卷曲的山羊头发型的中年女人看着小孩。小孩的屁股挪动了十厘米,电视里在放熊大熊二。

“瞧你说的,不像他爸还能像谁。两万。”短发胖女人把两万砸在桌上。她本想开个玩笑活跃下,却陷入尴尬的气氛。也许,不应边说这话边用麻将砸桌子,或者是说话的语气、表情太过认真。搞笑真不是件容易事。

“去看你爷爷起来没有,他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大肚男人把烟灰从桌上拨到了裤子上,又把它们推落到地上。

小孩站起来,看了看窗外。雪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仿佛它已下了几个世纪,还会一直下下去。外面一定很冷,客厅里热得仿佛与外界毫无关系。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在雪下,看着院角羊群,爷爷告诉他,羊只有这样抱成一团,它们才能不意识到那难以抵御的寒冷。

推开卧室的门。一个老人黑白头发相间,干脆的四肢撑着全身灰色衬衣裤子。他双手自然下垂,直立着站在窗前,望向窗外。窗台上,放着一个酒瓶和一个酒杯。

“爷爷,你起来了。”老人转过身,极瘦,笑了笑,脸色却红润有光泽,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

“来看雪玩。”老人又转过身。小孩走到窗前,双手扒着窗台,只有半个仰着的头露出来。

“爷爷,你 又喝酒了。”

“不要告诉你爸妈。”老人向小孩哈了一口气,小孩厌恶地转过脸,“只要你不说,我等会儿就和你去踢足球。”

“你还会踢足球!”小孩眼睛突然亮了,觉得不可思议,竟然还有大人会踢球。

“我很小就喜欢足球啦!”老人志得意满,“那时是四十年代初,小学一二年级吧,我不知怎么就喜欢上足球啦!”

“爷爷,你都喜欢踢球那么久啦!”小孩盯着老人,满脸羡慕。

“是啊,七八十年啦!”老人来了精神,“刚开始,只有我一个小孩喜欢踢球。我就一个人到院坝里踢,到晒场上踢。上课时,脑袋里想着各种带球、过人动作,脚就在课桌底下踢,裤子膝盖烂了一层又一层。有时候对着门踢,爸爸会过来踢我。我的脚法特别好,跟李惠堂一样,那是因为我对着柑子树踢。”说完笑了笑。

小孩似乎有些同情。

“放心,’特训’没有持续太久。”老人仿佛看出了小孩的心思,“渐渐地,其他小孩也来接触我这个不合群的怪人。我们一起踢球,每天放学都踢,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打仗。特别是下雪的时候,摔在雪地上软和极了。”

老人说的时候,不时向嘴里倒酒。

“真的能在雪地上踢球?妈妈说不能在雪地上踢球。”小孩不相信,“现在的雪也行吗?打仗那时候的雪和现在的雪会一样吗?”

“对啊,落在窗台栏杆上的这片雪花和落在玻璃上的那片雪花,它们一样吗?这漫天飞舞,滚滚洪流中奔流而下的亿万片雪花,它们一样吗?它们了解离它最近那片雪花的喜怒哀乐吗?在雪花短短的一生的飘荡中,每一片雪花,它真的存在吗?”老人看着窗外,把整杯酒咽了下去。

“爷爷,你是说现在的雪地不能踢球了吗?”小孩似乎很绝望。

“当然可以,不过最好是你自己去感受一番。”老人做了个鬼脸,摸了下小孩的鼻子,“你先把足球拿到楼下雪地,我换个衣服马上就来。记住,小心点!别让你爸妈发现。”

小孩佯装在房间里踢球,踢了好几脚,才故意把球踢到门的过道。他在过道摒住呼吸,感觉有好几分钟,才把足球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小孩没坐电梯,沿着楼梯往楼下飞奔。推开单元门,一团雪扑到小孩的脸上,冲进了室内,不见了。

小孩站在铺满白雪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他向前伸出手,决定感受一番。三片、四片、五片,还来不及看就融化了。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接到了一片雪花。小孩给雪花取名大明,它来自高高的天上。大明本是天上的一小块云彩,因为寒冷天上的云变成了冰,一个脚滑,它便滑了下来。在飞落的过程中,它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小孩捧着那块石头和那片雪花,跑到雪地的中央,跪着把它们安放在最冷里。那样,它就不会融化了。

雪地上,小孩在追着胡乱奔跑的足球,留下了跳动着的不规则的足球的痕迹和他的脚印。

一圈人站在小孩的家里,“真是个节约的老人!” “等会儿去老王家打牌。”人们说着互不相干的话。小孩掰开一个又一个腿,往里面挤着。

小孩想,不知道他们在说哪个老人,反正不会是爷爷,人们都叫他酒鬼。小孩觉得,爷爷还是个骗子,为了掩饰他喝酒的事实,竟然骗说他喜欢踢足球。不过算了,雪地上踢球倒真的很舒服。

站在卫生间门口,小孩看到,两男两女站着哭泣。看着回来的小孩,那四个人哭声大了些。小孩没哭,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去哭。

小孩看到。老人坐在马桶上,背靠着马桶盖,两颊凹陷到喉咙里,一点也不红润了。卫生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白茫茫一片。一片片雪花从天花板飘落下来,落在了黑发和白发,落在了单薄的秋衣和秋裤,落在了破烂肮脏露着大拇指的足球鞋。

小孩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跑下了楼。雪地里,他在寻找什么,那么清晰的脚印消失了,小石头连同那上面的大明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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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大师

在一个四面被五六层楼房包围的院子里,院中间建着花园,花园小路上立着个木头长椅,老头和小孩就坐在上面。

“爷爷,今天讲什么故事啊!”

“小明,我给你讲讲微笑大师的故事。”

“从前,在我们这个院儿里,出生了个小孩。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儿。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但我们知道他的父母为何丢弃他。他和别的小孩不同,他没有嘴巴,嘴巴的位置只是一整块皮。他没法儿哭,便没人发现这个地下室的婴儿。他没法说话,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吃不了饭,说来也怪,他不吃饭也能活着。他靠鼻子生存,以鼻子闻到的气味为食。他喜欢地下室,那里有泥土苦湿的气味,雨水的甜涩的气味,潮湿中生出的霉菌的淡酸的气味。他也吃腐烂老鼠的气味,不同住户腐湿衣服的气味,朽木家具的气味,黄濡书页的气味。”

“讲啊!”

“我的脖子有点僵。”

“我给你按。”

“他七八岁时,气味越来越少。不管什么气味,只要他吸食一次,那气味便会相应减少。这和我们吃东西一样。他把鼻子瞄准了地下室之外的气味。他隐约闻到踢足球小孩的汗味。循味走上石阶,他刚把头探出地下室的窄门,便整个退了回来。他躲进了地下室最黑暗的角落。他觉得外面的气味令人作呕。但是,他忘不了那汗水的味道,酸的、腥的、骚的、甜的,等等。每天,他把头靠近小木窗。偶尔,一只鞋子从他眼前经过,他狠劲地吃他们的汗味。渐渐地,他不止吃汗味,像肉味、头皮味、口腔味等。他的嗅觉越来越灵敏,他发现了更细微的气味。”

“什么气味!”

“背有些不舒服。”

“这下好了吧!”

“情绪的气味。激动有激动的气味,心痛有心痛的气味,快乐有快乐的气味。情绪的气味及其微弱,转瞬即逝,极难捕捉。比如:他什么都闻不到时,会饥肠辘辘,就会有些微的难过情绪一闪而过。经过锻炼,他有了较好的技巧,任何轻微的气味都会被他很快捕获变为食物,仿佛那情绪不曾存在过。“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那时他二十多岁。他闻到前所未有强烈的开心的气味。他站了起来,听着急促的下楼脚步声,他的心脏脚步的节奏跳动。脚步声停了,GM站在他的对面。她嘴角上翘,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微笑无声。她跑走了。他想要动一下嘴角,动不了。他想,那是多么灿烂的笑容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那笑容超过所有气味带来的满足感。”

“然后呢!”

“我腿麻了。”

“可以继续了。”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GM。自从有了目标,他的情绪不再缥缈。他激动,是想起微笑时,砰砰心跳的激动,手脚无处安放的激动。他悲伤,GM没有再来的悲伤,记忆中的微笑少了点精确的悲伤。他雀跃,为慢慢适应外面恶心的味道雀跃,为GM逐渐清晰的气味雀跃,为慢慢靠近她雀跃,更为脑海中的微笑雀跃。那晚,他像条狗一样爬出了地下室。伴着月光,他循着GM的气味,穿过院子,沿着对面的那栋楼房的每个阳台往上爬。他到了四楼阳台,翻了进去。”

“那就是GM的家吧!”

“没错。”

“他一直躲在GM的卧室里。有时在衣柜里,有时在床底下。他偷看着,偷闻着。偷看GM灿烂的微笑,偷闻GM浓烈的情绪。他强忍着,从不去闻那微笑之下的气味。他知道,他一闻,那微笑便会枯萎凋谢。他只吃她散发出的悲伤的气味、恐惧的气味、痛苦的气味。他想GM的悲伤会因此急剧减少。渐渐地,他只吃悲伤类情绪的气味。然而,他对气味的胃口越来越大。他只好自己制造些类似的情绪气味,像从柜子上摔下,咬自己的手臂,碗敲脑壳,针扎脸等。令他难过的是,GM的微笑有了些微的变化。他知道都是因为他,是他吞噬了GM的悲伤,她便不会去追求快乐,可想而知,这样下去那灿烂的微笑将土崩瓦解。他沿原路回到了地下室。”

“后来呢!”

“腰咋酸了。”

“给你捶捶。”

“在地下室里,他时常想起GM那灿烂的笑容。他用文字、图画将它描绘出来,他描绘了每一个不管是多么微小的细节。他想他再也不会忘记那笑容。后来,他有了新的方式制造悲伤。他写小说,让小说里的主人公遭遇一些悲伤的事,然后他吃掉它们的悲伤,自给自足。他时常盯着他描绘的GM的灿烂微笑,他知道他已经忘记了。GM又有了灿烂的笑容。”

“完了。”

“什么烂故事!”

“大团圆的结局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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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雨人

一月梅西

一月十三日,诺坎普球场,巴萨与皇马的比赛吸引了全球的目光。如果夜行的鸟从空中往下看,绿色的草地,明亮的光。飞近些,绿色光亮会更加耀眼。再近些,声音逐渐清晰,变得嘈杂,像极了斗兽场充满暴力。只见梅西带球娴熟,闪转腾挪,不断与对方身体冲撞,加速冲刺停下长传球,倒地又爬起,一脚出球与队友配合,擦掉汗水,与队友耳语商量庆祝。又是梅西,带球狂奔反击,前场一打三,梅西拨球向前加速。奇怪,他停在原地,没有追球,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在看自己的脚。球员们和全场球迷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呆了,但那只持续了几秒。球场上便不断响起了掌声、口哨声和谩骂声。梅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持续了三分二十七秒(这是网友们回看录像时的准确计时)。然后,他动了起来,继续投入到了激烈的比赛中。赛后,在记者的追问以及视频的佐证下,梅西依然否认。

五月行人

伦敦的街头,依然寒冷,蒙着一层白雾。高大光亮的玻璃建筑,双层红色巴士,灰暗长着尖刺的哥特式教堂,带着咖喱味的黑色出租车,红的绿的霓虹灯,黑色红色的墙,人们在此穿梭。戴着墨镜红衣的耀眼美女翻弄手机,一群学生追逐打闹笑成一片,骑自行车的戴头盔的中年男掠过,西装男女提着或挎着包行色匆匆。突然,一个肥胖的西装男停下脚步,望着天空,一动不动,人来人往中,他成了个雕塑。三分二十七秒(回看摄像头得到)之后,他大喊一声“FUCK”,低下头,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行走。据统计,五月的伦敦,已出现91个在街上突然停下不动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喊个单词有人说个长句也有人什么也没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静止时间都是三分二十七秒,全都望着天空,全都否认发生过这样的事。相关部门以及许多民间机构都已介入此事的调查。

八月先知

上海金茂大厦,高420米,陈大天便在此工作。清晨,陈大天来到大厦前,总会抬头往上看它一会儿。他把脖子折成九十度,依旧看不到这灰褐色的庞然大物的顶端,像是一座直接连着天的巴比伦塔。他时常有错觉,它是一块立在城市中央的巨大墓碑。他一直搞不清埋葬在此的是谁,也许只有上帝才有如此的规格。他低下头,混在工蚁一样的人群里钻进了大厦。陈大天在证券公司做研究员,他既不感到开心,也没有什么痛苦,就像旋转的时针一样。夜晚,陈大天出了大厦的门,他也会回望它。大厦发出黄色绿色的光,那光被禁锢着,没有一丁点漏出来,像是魔鬼与堕落神像的最后狂欢。八月二十五日,傍晚,夕阳照进大厦,洒在他的脸上。陈大天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三分二十七秒后,他小声地说:“我在干什么。”他起身,走向窗边,钻出窗户,好大的风,他跳了下去。夕阳下,大厦发出银白色的光,一个小黑点从天而降,给墓碑刻下一道划痕一句铭文。他是怪异事件的第一个跳楼者,也有人称他先知。

十月瘟疫

十月十二日,联合国正式把此次全球性的怪异事件命名为瘟疫。各国政府、科学家以及民间机构竭尽全力,除了些数据统计现象观察,可以说对一无所获。民众们很是恐慌,每一天,网络上滚动播放着此次瘟疫的视频。人们渐渐习以为常,倒不是因为瘟疫不严重或有好转,只是无能为力变得麻木而已。据统计,从第一例跳楼者陈大天之后的短短100天时间里,已有四十亿人跳楼身亡,此速度大致恒定。人类将看不到2023年的春天,小树的发芽,冰河的解冻。寒冬,我独自走在街头,街道空了许多。有的人突然停下一动不动地呼出白气,有的人嘟囔一句我在干什么突然跑起来,更多的是街道两侧从高楼里不断跳下的人。我们把这些不断跳下的人类叫做人雨,每一个跳楼的人就是一颗雨滴,一个雨人。人雨就这样稀疏地一直下,掉落在城市的水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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